难忘俄罗斯

 作者：洪 梅
   
   
    我从初中起就是学俄语的，以后又经过高中、大学一路学下来，毕业以后到外贸公司担任俄语翻译。由于工作关系我到过独联体的许多地方，可以说与俄语、俄罗斯结下了不解的情缘，许多事情回忆起来至今仍难以忘怀。
   
   
    伏特加
   
   
    伏特加与威士忌、金酒一起并称世界三大基酒。伏特加酒４０度，口味清淡。所谓清淡，是指与中国白酒相比，伏特加酒尽量去除了备受国人推崇的酱香、曲香，而惟独保留了酒精味，所以国人初尝伏特加，都以为是酒精兑水。
    俄罗斯人善豪饮，而且酒文化深厚，我的俄语关可以说是在酒桌上过的。当提议喝酒的时候，俄罗斯人习惯致祝酒辞。一般由主人或最尊贵的客人发起，这一点与我们国家相同。我参加的商务谈判比较多，所以客户一般会由日间的谈判取得阶段性成果谈起，然后回顾两公司交往的历史，接下来谈开去就是夸赞我方人品如何高贵，如何守信誉（这时候往往他欠我们钱），进而展望合作前景，又可能将话题引申到两国人民的友谊如何源远流长。所以一杯酒端个十分钟是常有的事。最后话题会扯回来，“让我们为了友谊和事业干杯”，一饮而尽。俄罗斯人喝酒是真的干杯的，他们不习惯用咱们的酒盅一点点品，一般是透明的四两玻璃杯斟至１／３，每当一个人说完祝酒辞就一饮而尽。
    俄语里“干杯”如果直译的话就是“到底儿”，很形象吧?这才是第一个人。桌上每一个人都要发言，为事业，为家庭，为健康，为孩子，为天气，为你为我，都要干杯。一桌如果１０个人，没有一定的酒量是不行的。我曾深深地被俄语祝酒辞迷住，它往往采用大量的排比句，是那么整齐优美，在向双方传递溢美之词的同时，我的心境也随之明快起来。俄罗斯人对伏特加可以说又爱又恨。几个朋友相聚，不要什么菜，几串烤肉或一段香肠，就可以抱定一瓶喝了。喝酒时又唱又跳，俄罗斯人粗犷豪放的性格就尽显无遗。
    １９９３年以后，“休克疗法”使俄罗斯经济形势急剧恶化，许多人失业后对政府、对生活感到绝望，转而酗酒。这些人都具有共同的特征：面部尤其是鼻子泛红，眼神有些呆滞，脸上通常有伤痕——那是喝多的时候倒在地上磕坏的。我不懂他们如何能那样忘情，中国人即使再醉也不会到这种地步。住在阿拉木图的时候，我傍晚常常路过高尔基公园。通常我会备足零钱，因为酒鬼往往在公园过夜，冷不防被他抓住，我就塞给他５５００卢布（当时约合１美元，这些钱正好可以买一瓶伏特加），他会立刻放开你，口中喃喃地跑去买酒了。
    俄政府曾禁售伏特加，于是就出现了酒类黑市。说是黑市，其实也就是一些迫于生计的老人将自家窖存的酒拿出来卖，他们一般只有一瓶或两瓶，有的甚至是开了封的半瓶酒，拿在手里也不吆喝，默默地站在那儿等候买主。一天晚上，遇一友人突然造访，我就从一个俄罗斯老太太那儿买回半瓶伏特加，黑暗中我匆匆塞给她钱，拿过酒就走了。我不敢看她的脸，只是觉得她的身影在发抖，我的心也在发颤。一个曾很强大、富足的国家，人民的生活竟落到这步田地。
   
   
    绅士风度
   
   
    俄罗斯受西方文化影响很深，男士们把尊重女士、展示绅士风度视为有教养的表现。不过这常常使我们这些刚参加工作不久、饱受尊长（尊首长、尊长辈）教育的年轻女性陷于尴尬境地。记得第一次出国，去到俄罗斯的远东城市哈巴罗夫斯克，我提着装满字典、文件的衣箱，自然要力所能及地帮经理再拿一些东西，年轻嘛。刚一出“边检”，客户立刻迎了上来，与经理握手寒暄后，我手中的行李就飞到他们的手上、肩上。大家一起步出候机厅，我一扭头发现经理还自己提着行李，连忙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客户笑着拍着我说：“奥莉娅，这么多男人怎么可以让女人拿东西呢?”出候机厅大门时，我自然要闪到一旁——让领导先走嘛。领导又想让外商先走，于是就出现了国内司空见惯的门开着，而两个男人你推我让谁也不先走的一幕。不过这次不同，我被外商让了出去，我又忐忑了一把。到了停车场，放好行李，外商先打开副驾驶的门，按国内规矩，领导自然要坐在前面，后面挤嘛。我又闪到一旁，这时客户就拽着我问：“奥莉娅，我是不是很丑，你今天一直躲着我呢。”后来那一天下来，领导说我很懂规矩，不过在国外他们让你先走你就先走，在国内我先走。领导还总结说，他们这儿就是这样。而我的理解是，打开门有彬彬有礼的男士、谦让有加的女士；而关上门就要按国情处理，上下级嘛，怎么会有男女之别呢。
    俄罗斯男人绅士风度，体现在生活的许多方面。俄罗期热力供应很足，即使是隆冬，室内温度也能在２５℃以上，所以人一进到室内就会立刻脱去大衣、外套。这时男士会主动站到女士身后接住衣服。如果是在饭店或剧院，还要将衣服送到存衣处，然后将存衣牌交到你手里。离开时，再将衣服取回帮你穿好。用餐时，拉椅子、斟酒、布菜更是殷勤备至。走到街上，车子自然会避让你。遇到车流大的时候，身后就会有陌生的男士迎着车走到与你并排，一手揽着你过马路。逛商店时，前面的人会替你把着门，直到你走进来，肯定不会被前面不管不顾的人甩过来的门砸到鼻子。当然还有他们的“家常饭”---经常恭维女士，等等。
    起初，我对这种服务很不习惯，特别是当这种服务来自相当于你父辈的人的时候。不过后来在国外呆久了，也觉得有教养的女士就应该坦然接受这种待遇，然后真诚地道谢。想通了这一层，我逐渐生活得“趾高气扬”起来。
    从国外回公司第一天上班，我站在公司对面的马路上，望着呼啸而过的汽车运气，就是不敢过；好不容易挪到路中央，又被迎而来的一辆大卡车吓得蹿回路边，足足折腾了十多分钟才走进办公楼。办公室里一群同事已笑成一团，他们早趴在窗户上把我的窘态尽收眼底了。
    当然，也不能说中国的男士就欠缺绅士风度。与俄罗斯男人相比，大概中国人显得有内涵，更实在吧。近年来，由于男人酗酒，俄罗斯家庭暴力事件发案率不断上升。与之相比，中国男人打老婆的还是不多见。
   
   
    Ｃ　паром
   
   
    至今不知道这句俄文如何译成汉语才好，如果直译就是“祝贺你洗了个蒸汽浴”。桑拿浴是俄罗斯人很重要的社交活动，也饱含着俄罗斯的文化。
    １９９４年出差去叶卡捷琳堡，曾随客户到过他们工厂建的桑拿浴室，至今印象很深。这座浴室是建在树林里的，当时是个冬季，四周都是积雪。客户让他们的妻子来陪我，然后就去寻他们自己的快乐去了。简单的洗浴过后，就到桑拿浴房去蒸。他们的桑拿浴室也是木质结构，里面有木阶梯供人休息，不同的是产生蒸汽的是真的炭火盆，而不是我们常见的“电火”，上面“伪装”着几块炭。桑拿浴房里有几个精巧的沙漏，用来计算时间。一盆水浇上去，“扑哧”一声，白雾立刻升腾起来，我当时就觉得皮肤烤得发烫，比起身高体胖的俄罗斯妇女，自然是体力不支，不到一个沙漏时间就败下阵来。接下来的一项就是国内所没有的了。进来时，我就看见她们手里都准备了带叶的桦树枝，扎成薄扇状，我正纳闷呢，主人介绍说这是用来抽身子的。白桦被俄罗斯诗人喻为“亭亭玉立的新娘”，俄罗斯人对白桦有很深的感情，相传白桦还有许多药用价值，洗浴过后用桦树枝抽打全身有保健作用。我自然舍不得抽打自己，也就应个景装装样子。哪知这些夫人们怕我不懂其奥妙，不管三七二十一让我躺下，把我一顿抽，看看自己浑身上下通红，活像一只蒸熟的小猪，这有什么好呢。就在这时听到外面一阵阵欢呼，趴到窗子上一看，我的客户们几乎赤身裸体在雪地上打着滚，活脱脱一群北极熊，我不好意思地扭过脸，而那些夫人们却兴奋异常，欢呼声中明显听出，她们为自己的老公有如此强壮的身体感到十分自豪。几分钟后男人们回到房子里去了。这时，这些俄罗斯大嫂就怂恿我，让我也出去跑一圈。抛开国人的道德观念不谈，这冰天雪地的还不要了我的命啊。见我死活不肯，她们就把我拽到内室，原来这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游泳池或者说蓄水池，只有２米见方。我试了一下，水温很低。不过这回已由不得我了，她们把我推了进去，我被冷水激得一下蹦了起来，感觉身心从里到外都“涮”了一下，凉个痛快，再往后就又是蒸---抽---涮，折腾了两个来回，确实觉得也累了。这才穿好衣服，进到休息室。先生们也结束了同样的仪式，正在休息室里等着呢。这时我迎面就听到了标题用的那句话，我也回敬了一句。体味自己的感觉，确实可喜可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是张开的，无比轻松，林中清新的空气，涤荡着身心，桦树枝的清香，还飘散于全身，我的心中好像已经融会了大自然的灵气，怎么会不可喜可贺呢?
    现在，国内的桑拿浴已经普及了。与这些装修豪华的浴室相比，俄罗斯的桑拿浴是有些简陋，但那过程中所浸透的原始和纯粹的大自然气息，却是我们这里难以企及的，这一切深深地感染了我。
   
   
    黑列巴
   
   
    黑列巴也就是黑面包，由面粉、荞麦、燕麦等原料烤制而成，颜色很深，是俄罗斯人的主食，就像我国北方人的面食和南方人的米饭一样。初尝黑列巴有一点酸酸的味道，还有点剌嗓子，但越嚼越能品出淳淳的麦香。黑列巴的形状像一个小枕头，外壳烤得很是坚硬。如果放了两天不吃，它就会硬得根本嚼不动，这倒保证了它不会变质。黑列巴在俄罗斯很便宜，所以刚在俄罗斯生活时，我常掰开面包，把瓤抠吃了，壳就不要了。后来我发现，俄罗斯人很节约，对面包更是从不浪费。以后再买黑列巴时，我会切下一半给房东，剩下一半自己吃。面包和盐一样，在俄罗斯传统习俗中有较高的地位，是送给最尊贵的人的。
    黑列巴外表朴实、厚重，所以携带起来极为方便。许多人买了列巴，用胳肢窝一夹就走。坐火车经常见人将列巴放在茶几上或坐椅上，起初我心里想这有多脏啊。可久而久之，在那种氛围下，我也用胳膊夹面包了。这就好像美国西部牛仔的颈巾，热了透凉，冷了挡风，脸脏了当毛巾，黑列巴对于俄罗斯人也是放在哪儿皆适宜的。
    黑列巴配黄油、鱼子酱，再喝一点俄罗斯啤酒（也有点酸味）很美味。曾不远万里给家里人带了两个回来，父母都说不好吃。怎么会呢?当我掰一块黑列巴就着西红柿炒鸡蛋吃时，才觉得黯然失色了。看来文化还要根植于自己的土壤上。
    已经很久没去俄罗斯了。回想起来坐火车穿越一片片茂密的森林，曾被它广博的资源征服；目睹经济转型期国内的动荡，曾为之深深地心痛。与客户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亲身感受到俄罗斯人困难而前不低头的乐观精神，也为自己不能在那片土地上继续奋斗而深感遗憾。
    盼望俄罗斯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