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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 影

夏日繁茂的枝叶闪闪烁烁的,一现即隐的蝶影,那就是在日常生活的断片中的爱。 
  ——摘自一位女作家的手记 
  一 
  入夜了。 
  城市像一个卸了妆的女人,粉残脂落,却仍在轻佻地笑着,旋转着,似乎不知道疲倦为何物。街道沐浴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的光线下,行人像一条条挤在鱼缸里的热带鱼,那样匆匆忙忙地穿梭不停。汽车喇叭震耳欲聋地长鸣不已,车轮子辗碎了夜,柏油路面上交织着数不清的车轮印迹和行人的足痕。而我,就这样低垂着头,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慢条斯理的,漠然的走着,任那瘦瘦长长的影子不留痕迹的滑过了灯光灿烂的街头。在万万千千匆忙的人群里,我,只是一个毫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色。 
  没有人知道,仅仅是因为想你,我才来到这座城市,这座遥远的,终日车挤马喧的大都市。 
  风很大,秋末冬初的天气,一到了晚上,就显得特别的寒意深深。身上的旧风衣似乎已经抵御不了袭人的寒气了。我瑟缩了一下,竖起了衣领,却无法抗拒钻进衣襟里的冷风。恍然间,似乎又听到那个缓慢的,低沉的声音:“冷吗?披上我这件衣服吧。” 
  蓦然回首,却不见你高大英挺的身影,和那双关切的,带着痛楚的柔情的眼眸。街道上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一张熟悉的脸。那些人,只是海中的泡沫,而我,是漂浮在泡沫中的一条孤独的小船。 
  转过了一条街,又是一条街。霓虹灯好像更亮了,出租车在我身边招揽生意似的狂按着喇叭。前面有多少路?我不知道。对于这个城市,我太陌生了。唯一熟悉的,只有你。而你,又在哪里?纵横交错的道路太凌乱了,我无法判断哪条路会把我带到你的身边,我只能凭着感觉随意地向前走。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也就在止水的生命中,沿着既定的道路平静地走下去。可是,我却遇到了你,在尘埃落定的时候遇到了你。人生的路,可以回头吗? 
  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电影院,门口站着好大一群人。越过了这群人,又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超级商场,灯光亮得那样热闹,门口同样拥挤着人潮。奇怪,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的人?而在那么多的人群中走过的我,却有着走不完的孤独和寂寞。茫茫人海中,真正相知的又有几人?而相知的人儿中,幸运相守的又有几人?人间的爱情,有着太多太多的制约与考验。 
  商场旁边,是一家咖啡店。霓虹灯装饰的招牌上写着“羽蝶”二字。我竟不觉停住了脚步。耳边,又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你就是一只羽化后的彩蝶,终于破茧而出,美得让人眩目,却飘忽得无法让人捕捉。”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风温柔地吹着,每片叶子都像一个小精灵,细声细气地唱着歌。远处,传来懒懒的萨克斯管的声音,优美而苍凉,深深地渗进凄艳的夕阳中。读你的脸,只看见一双苦涩凝望的眼。凄惶地抬头,竟看见一只绝美的蝴蝶,一对彩色的翅膀在梧桐的绿叶间隐隐地闪烁。 
  咖啡馆的人并不多,靠水池边的位子大部分空着。随意拣了一个位子,我坐了下来。叫了一杯咖啡,放下两块方糖,我用小匙在杯里搅动,褐色的液体跟着小匙的转动而旋转,数不清有多少涟漪,多少洄漩,似乎每一个涟漪和洄漩里都有你的微笑,和你的眼睛。你是不喝咖啡的。认识了我之后,你才开始去喝,而且,从来不放糖。你说:“从此,我也应该学着品尝苦涩了。” 
  难道,我带给你的,就只有苦涩吗? 
  还记得第一次和你喝咖啡,是在舞厅里。我从不与别人跳舞,那天却接受了你的邀请。慢四步,幽暗的灯光,抑扬轻柔的音乐,薰人欲醉的气氛……似真,似幻。你拥着我,我的头斜靠在你的肩头上,你凝视着我,目光依然带着痛楚的柔情,就那样柔柔地,脉脉地,深深地望到我的心里去。我突然感到一种恍惚的喜悦陶醉之情——带着锥心痛楚的陶醉。后来,你对我说,我舞起来的时候,像一只银蝶,一只纯白的,旋转的,让人眩惑而迷失的银蝶。 
  其实,一直,一直想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是那么软弱,那么疲惫,我几乎想放弃所有的坚持,让自己沉入你的目光,从此不再上岸。 
  可是,我一直没有说,一直没有。回到座位上后,两杯咖啡还在。咖啡已冷,但苦涩依然。我们并没有逃离苦涩,它,仍然在原处忠实地守侯着我们。 
  我拒绝了你的外衣,那带着男性体温的,如一池温水般暖暖把我包围和浮起的外衣。我却接受了你的咖啡,那苦涩的,却又带着独特芳醇的咖啡。于是,我开始在熙攘的人群中享受孤独。 
  那夜之后,我再也不去和别的男人跳舞了。和我跳舞的男人,你不是第一个,但,却是最后一个。 
  不知不觉,咖啡馆里,我居然是唯一的顾客了。钢琴仍然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送出柔和的音乐,但似乎也染上了几分倦意。侍者用好奇而无奈的目光望着我——那个外地的,孤独地喝着咖啡女人。于是,我结了帐,走出了咖啡馆。 
  灯光慢慢的减少了,夜色已深。城市,也有它疲倦的时候。街的对面,是一个高级的星级饭店。没有犹豫地走了进去,要了一个单间。我没有去想价钱。我并不富裕,但此刻,价钱对我来说已不重要。我累了,我不想在纵横迷乱的道路上无目的地漫游下去。我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地歇一歇,好好地理清思绪,好好地——想你。 

  二 
  凌晨,我在梦中惊醒了。 
  房间很高档,但我仍面对着一屋子的陌生和清冷。只有梦是熟悉的。因为,梦中交叠着的,是你的身影。 
  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来。窗帘上透出隐隐的白。应酬了一夜的都市,到了这时,才有清明的沉寂笼罩世界。此刻,是我想你的时候。每天,每夜,都是如此。 
  每到此时,我便和你在想象中相见。也许,黑夜与白昼交替的时候,总会留下一个缝隙让我安身,让我不必羞涩地面对你。于是,我会和你说一些过去没有说出,将来也不会说出的话。每天,每夜,都是如此。 
  当然,这些话,你,永远不会听见。 
  拉开窗帘,凝望渐渐透明的夜色。空中竟还悬着一颗星,一颗晶莹而孤独的星,在被晓色渐渐漂白的天空,放射着清澈剔透的光,像你的眼睛,那双初次相见便吸引住我的眼睛。 
  于是,想起了那个充满诱惑的春季,想起了那个远离都市的校园。 
  阳光明亮得耀眼,音乐在大片的草坪上盘旋。梧桐树的林荫下,抱着书本,背着球拍的少男少女,年轻的脸庞上闪耀着光彩,弹性的脚步中显示着自由。一群擦肩而过的女孩,猛地爆发出一阵这个年纪特有的,瀑布般清亮的笑声。鸽子扑拉拉地飞起,树梢的叶子在抖动,而花香更浓了。 
  蓦然间,一种幸福得近乎忧伤的感觉袭上心头。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脚上穿着白色跑鞋,没有人会看出我并不属于这里。我情愿把自己揉进这一片明媚和纯净中,成为那流淌的乐曲中一个和谐的音符。可是,我毕竟离开它太久了,已经有太多的回忆,层层封在心灵的角落。远去的一切还在,远去的一切还能回来吗?今天的风吹得人心怀舒畅。但今天的风,已经不是昨天的风了。 
  我抬起头,朝着不能回头的人生苦笑。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你——那个在梧桐树下凝神而立的你。 
  我承认,你并不是那种吸引人的男人。你的身材高大英挺,相貌却平平常常,虽然一身休闲的打扮,但那刚毅中带着一丝落寞苍凉的神情,就像一枚标签,明明白白标注着你并不属于这片洋溢着的青春。可是,让我惊讶的,是你那满脸的书生气,和那年轻得让人不可思议的眼睛。你的目光中,分明挂着一种属于成人的寥落,但却依然澄澈透明,像经受着风霜的雪域高原上那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深邃而清澈。我不明白,一个明显地来自红尘中的人,怎能有这样一对清亮的眼睛? 
  后来,我在你的眼眸中,读出过苦涩、无奈、酸楚、温柔、寂寞、凄凉……可是,无论是怎样复杂的情感溢于眼角,你的目光,都是清澈如水。岁月的尘雾能侵蚀你的面庞,却无法侵蚀你的情感和心灵。因此,你的双眸,注定如天边那颗闪耀而孤独的星。 
  如今,在黑暗与光明交替的时刻,那颗星,又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闪烁?是否,也和我一样,在沉睡都市的一隅中,睁大一双清醒的眼睛,回忆着春天的梧桐树,和梧桐树下那个痴痴凝望着你的小女孩? 
  “如果没有那丝苦笑,我会把你当成一个幸福的女大学生。”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知道吗?你有一张清纯得不可思议的脸。” 
  我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感觉触动了我的心。一个陌生的男人,竟从一个苦笑中读出了我的心事。于是,我对你说,大学校园中,苦涩和清纯是矛盾的。而走入社会后,它们就会成为一对相依相偎,不可分离的伴侣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对于陌生人,我是很少搭腔的。 
  你静静地听着,默默地注视着我,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像夜色阑珊的天空。然后,你说:“那是因为,校园中的清纯,是不谙世故;而红尘中的清纯,却是深谙而拒绝着世故,宁肯咀嚼苦涩,宁肯遍体鳞伤,宁肯忍受孤独。就如一只毛毛虫,宁可被层层丝茧所缠绕,也不向它屈服,最终从桎梏中挣脱,用生命羽化成一只美丽的蝴蝶。” 
  一种潮水般的感触漫过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心。所有感动、忧郁、酸楚、幸福、欢乐、痛苦……一齐被搅动了,像有一只手一下子扼住了我的喉咙。我说:“请你走开,我想静静地流一会儿泪。” 
  你深深地凝视着我,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我陪着你。” 
  于是,在一个男人面前,我第一次流了满脸的泪。我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啜泣,任泪珠一串串地滚落,滚落了一地的晶莹。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为我拭泪,只是默默地递过一方洁净的手帕。 
  没有人知道,面对一种汹涌的潮流,抗拒它远比厌恶它困难得多;没有人知道,在物质的灰尘、亵渎的迷雾中,我是怎样辛苦而小心翼翼地跋涉,每走一步都一牵一牵地疼;更没有人知道,我是怎样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才能抵御得了那巨大的孤独。已经习惯了不去诉苦,因为没有人会明白,所以总是一个人悄悄拭净泪水,以平静的脸继续向前,却没有想到,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竟从一个瞬间的苦笑中读懂了我。 
  也许,只有同样寂寞,同样坚持的人,才能这样理解和体贴着一种同样的苦涩吧。 
  终于,泪水流干了,心灵不再压抑了。抬起头来,再次注视着你的眼。于是,在落寞苍凉之外,我又发现了一种温柔,一种理解的,关怀的,拨动心弦的温柔。一切依然是澄澈的,包括那温柔,澄澈得不掺一点世俗的杂质。再看四周,阳光依然灿烂,花香依然浓郁,音乐依然流淌。于是,一切,都在瞬间奇迹般地复苏了,潮一样汹涌而来,让人目眩,也让人心悸。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久,聊一些人生和校园的感触——那些被许久埋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也无从诉说的感触。分手时,我们都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畅快。可是,我们却始终没有想起去打听彼此的姓名。后来,我才知道,你是被邀请培训一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的,而我,正是学员中的一个。 
  谁能预料,两个在红尘中走过一大段生命轨迹的人,却在不属于他们的季节,不属于他们的城市,不属于他们的校园相遇了。草正绿,花正香,几只彩蝶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地飞舞,翅膀上闪耀着梦的色彩和诱惑。一支幽幽的歌从远方缓缓飘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故意爱上你。 

  三 
  白天,竟意外地下起了雨。 
  都市里依然是车水马龙。比车还多的,是行色匆匆的人。我在人海中漠然地漂浮着,没有在擦肩而过的行人中,去寻找那张唯一熟悉的面孔。该相遇时,不用去寻找。不该相遇时,寻找也是枉然。 
  我没有打伞,任雨淋湿了我的头发,淋湿了我的心。 
  属于我们的那个春季,只有相逢那天阳光灿烂,其余的日子几乎都属于雨。那时我是有伞的,执一柄有着绿色碎花的小伞,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而你是不打伞的,总是一裘蓝色的风衣,匆匆走在漠漠无边的雨丝里。可是,当我们相遇时,你会主动接过我的伞。你说,你已经习惯经受风雨,却不能看着我被雨水淋湿。于是,我们并肩走进苍茫的雨雾。 
  白茫茫的云层在天空中厚而重的堆积着,冷风寒恻恻地吹拂着,细雨无边无际地飘洒着,伞外的世界,依然是一片迷茫。而伞下的你我,却在孩子气地书写着一个童话。雨点在伞上细碎的敲击,像一首好美好美的小诗。我们静静地向前走着,往往很长时间不说上一句话。可是,一会儿的凝视,一刹那的微笑,一下轻轻的皱眉,或一段短时间的沉思,都会引起对方心灵的共鸣。然后,我们又惊奇地享受著那心灵共鸣的一瞬。对于我们来说,语言已经成了多余的了。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于是,伞下的世界,变得那样美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我们常常会沉浸在那个梦中,不知不觉地走出很远,很远…… 
  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始终没有走出那片苍茫。眼前,是一片漠漠无边的灰色;身后,也是一片漠漠无边的灰色。雨雾已经在我们的面前织成了好大一张网,我们,永远也不会走出那张网。 
  我的伞拒绝了雨,却无法拒绝你的温柔。于是,我没有了伞,我的伞永远留在了你的身边,雨天,我只能掩一下衣襟,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十字路口,大大小小的车辆穿梭而过。街道上湿漉漉的,行人们在雨伞及雨衣的掩护下,像一只只水族动物般蠕行著。一辆汽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溅了我一身泥点。我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跳了起来,才发现,前方,不知什么时候竟亮起了红灯。 
  蓦然想起了那个时刻,也是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也是在瞬间发怔的时候,突然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面推过来,身子不由得腾空而起,又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急刹车的声音。惊恐而又迷惑地回过头去,才发现,你匍匐在地上,而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你的身边,几乎紧紧地贴住了你。 
  后来,听司机说,如果不是你推开了我,我肯定会倒在血泊中。而车子竟在距你仅10厘米处停下来,简直是一个奇迹。 
  而你站起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怎样?没有受伤吧。”你的蓝色风衣上满是尘土,眼中却闪烁着强烈的怜惜与关怀。于是,我知道了,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你在瞬间做出这样近乎本能的反应。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化装,惟有生死关头中的真情是无法化装的。面对这样的深情,我无从逃避。 
  后来,我问你,如果我和你的妻子都站在十字路口,你会去救哪一个?你毫不迟疑地说:“我救我的妻子,我和你一起去死。” 
  我怔了一下,心里突然涨潮般塞满了酸酸涩涩的柔情和凄苦。大千世界,大概只有我能理解你这样的选择。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去走这条路。惟有这样,我们才能还清自己在世界上欠下的情感之债,而我们徘徊在十字路口的灵魂,也会在倒在血泊的一刹那,摆脱开世俗的一切羁绊,如羽化的彩蝶般双双飞起,在纯净而透明的空气中,在玫瑰色的阳光下相互微笑。 
  每每,当我们的灵魂在理智和情感,良心和诱惑的夹缝中挣扎着,并被折磨得千疮百孔时,就会觉得,这样的结局,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幸福而奢侈啊! 
  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在躲避,躲避着彼此,躲避着这份迟到的情感。我们都有一个好得让我们不忍心去伤害的另一半,都有一个看似美满的家。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心灵中的一些角落,他们是永远走不进去的。而我们,走进去了,走进了彼此心灵的深处,却不得不赶紧逃离。我们的灵魂属于彼此,可是我们的生命,却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人的一生,是否注定要经过这样的忧伤:等到起起伏伏,尘埃落定,终于明白了彼此,也明白了自己,却已经躲不开横亘在眼前的别离? 
  课堂上,你给我们讲庄周梦蝶的故事。你说:“那精灵般翩翩起舞的,美丽而让庄周眩惑的彩蝶,难道不是鼓盆而歌的庄周一生的梦想和等待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我。而我低垂着头,心中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难道,难道你不记得庄周那千年的迷惑?我之梦蝶,蝶之梦我,庄周,岂不也是那翩然的彩蝶心中最美的梦? 
  我们,都是彼此心中等待已久的梦。只是,当我们迫切想抓住这个梦的时候,却无奈地发现,它已经来得太晚了。 
  分手的那一天,阴沉的天色,就像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脸。风扯着我们的发,刺着我们的心。我们相对站着,像两个会呼吸的雕塑,就这样,站成热闹的都市里一道凄凉的风景。 
  说什么?说什么呢?目光痴痴地交缠着,嘴唇却紧闭着。语言,有时是那么苍白,苍白得令人绝望。 
  这一场没有预演的戏,来得那么迟,又要匆匆落幕。谁也不想走,任风一刀一刀割得生疼。冷吧,冷吧,最好,把我的血液凝固,把我的心冻僵。 
  远处,竟幽幽地传来了一支曲子,优美得近乎幽婉,缠绵得近乎凄伤。细听,居然是《梁祝》——那求之不得而双双化蝶的千古绝唱。 
  一种同样的痛苦蔓延到我的心上,而升腾到你的眼中。你的目光,和我的心灵一样颤抖着。痛楚扭曲了你的脸,爬上了你的眼睛,而和痛楚一起迸发的,是目光中燃烧着的激情——那清澈而纯净的,如火般炽热的激情。 
  然后,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了我。下雨了,一滴雨滴落到我的睫毛上,像一个五彩的梦,像一滴绝望的泪。 
  雨滴飘落在地上,渗入了泥土中,我们的缘分,只能有这么一点点了。 
  雨雾中不见彩蝶,只听到那化蝶的歌声。从此,天上无彩蝶,人间无彩蝶,彩蝶,只在我们的心里。 

  四 
  掮一身湿漉漉的疲乏,我回到了旅馆。 
  雨,仍在窗外轻轻地飘洒,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桌上一灯荧然,淡绿色的光线在室内幽柔地照着。捧了一杯茶,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满屋子荧荧的绿色发呆。檐下的雨,忽然密了,听着密集的雨声,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你,是否还在外边?是否带了雨具? 
  总是这样无端地想起你,总是这样不经意地牵挂你。起风了,渴望在你的身边,为你披一件厚实的外衣;下雨了,渴望迎着你走来,递上一把精致的小伞。虽然我知道,远方的那个大都市,未必有风,也未必有雨。 
  冥冥之中的神明啊,只有你知道,谁是我这一世最温柔的牵挂和最深沉的眷恋。 
  给你写过信,但没有寄。其实寄与不寄都是一样,心事本来就是无法投递的,谁又指望能真正读懂它呢?于是,只好在平淡如水的日子中,守坟似的守着自己,一天天捱着这潮水般落了又涨的思念。 
  终于捱不过了,来到了这个遥远的大都市。似乎又离你很近了,感触到了你生活的环境,呼吸到了你曾呼吸过的空气。这就够了,足够了。对于我来说,这个陌生的城市是那样亲切,只因为,这个城市中——有你。 
  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去见你。 
  想起了白天,那个风雨交加的车站上,一个穿着风衣,没有打伞的背影击中了我。那不折不扣的高大英挺,不言自知的沉着内敛,都说不出的——像你。 
  思绪顿时比雨丝还要纷乱。一切恍如梦境。梦中只有一点还清醒:那个肩头,已经不容我靠上去哭泣。 
  于是,掩一襟风雨,我匆匆而行,甚至没有心情去判断站台上的人,究竟是不是你。是,又能怎样?不是,又能怎样? 
  我常常恨自己的个性,既然那么看重感情,为什么又不能为之丢下其他的一些东西?可就是丢不下。 
  你说:“如果没有感情就好了,有时真觉得累。”你真的累了,我知道,因为我也是如此。可是,爱情这个残忍的暴君无理可喻,我们依然要用全部的生命来承受这份苦楚。 
  看徐志摩的文集,有一句话至今记得:“我要用一生的时间,寻觅我唯一心灵之伴侣。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命,我早就认了。可忽然有一天却不甘心地和它讨价还价,要求一份额外的赐予。于是风也来了,雨也来了,大喜大悲之后是雨季中的飘然独归。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在已经安于现实的时候,偏偏让你遇到一生中最瑰丽的梦,然后又让它轻轻飘走,在本已麻木的心中划过一道重重的伤痕,留下一块永远也填不满的遗恨。 
  冥冥之中的神明啊,如果我们不能相属,就请随意处置我的青春和生命吧。我的心已成碎片,对于我,幸运和不幸已经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如果我们不能相属,亲爱的,请你,请你一定好好安慰你的心灵。因为你的生活中,已经溶入了另一个生命全部的热情和期盼。你一定要珍重,珍重,为我而珍重。 
  啜了一口茶,已经冷了。那淡绿色的液体,盛在淡绿色的杯子里,像满满一杯淡绿色的苦涩和忧伤。窗外,闪闪的银针依然织就着一片萧瑟的秋意。看不见你,听不见你,漠漠都市中,你我独自承担起风雨的凄凉。 
       我知道,我们都会活得很苦,因为我们一直坚守着一些东西,比如高贵,比如爱情,比如梦想。这是我们宁死也不愿意放弃的珍宝,所以,我们才有了刻骨铭心的相爱;所以,我们也才有了剜心锥骨的离别。 
  那么,就让我们在这无望的爱情中,守着一个完整的梦想吧。让永久的回忆美化每一个相处的瞬间,让苦涩的泪水浇灌出心中朵朵的白莲。毕竟,在安全的距离之外,人们还允许梦的存在。 
  现实中的你我,是那个不改其志却无奈于红尘的庄子。而梦中的你我,则是彼此心中那个披一身羽衣,闪耀着美丽与灵性的彩蝶。 
  让我们在茫茫尘世中各自泅渡,而在每夜飘渺的梦境中,相会于那个曾经属于我们的春天吧。 

  五 
  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晨雾消散的过程。 
  在这样的星级饭店里,早起的人似乎不多。餐厅里大部分座位都空着。我独守着一张桌子,仔细地看着窗外。 
  乳白色的混沌中,先显出树的轮廓,然后是细细的枝条。是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却仍在风霜中顽强傲然地挺立着,像一幅精致而洗练的版画。 
  接着,灰白的道路也显露出来了。 
  然后,胶着的白色开始变成轻纱,在微微的晨风中飘拂涌动。 
  终于,那笼罩了许久的迷雾散去了。太阳出来了,金黄的阳光像条带子,在晨雾中轻轻地抖动。今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虽然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凄凉冷静,远不如春天般散发着诱人的灿烂。 
  明亮的落地窗上,突然映出了一个奇怪的世界。行人骑车匆匆掠过玻璃,穿白色制服的侍者在身后垂手而立。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咖啡端上来了,一股熟悉的,苦涩的香气绕鼻而来。 
  外边的世界匆忙而萧瑟,里面却从容而温暖。两个世界,在一片玻璃上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轻轻地啜一口咖啡,幸福像一块方糖,与苦涩的寂寞微妙地掺和着,释放出独特的芳醇。无意识地旋转着手中的杯子,才蓦然发现,杯子上绘制的,竟是一对翩翩起舞的彩蝶。 
  远处的广场上,传来悠扬的钟声。我轻轻抒了口气。就这样了,一切风雨已经过去,我的心像秋日阳光般安静而温暖。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也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方天空。 
  其实,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虽然终将含泪谢幕,各自踏上茫茫的夜色,我们的青春也有了一次短暂的飞扬。我们心中绽放的,是同样纯洁,同样芬芳,同样丰盈的爱情啊。今生无悔是我生命的卷首语,而你,是我漫漫人生中最温柔的主题。 
  那么,就让我们各自坚守着那个梦吧。用细长坚韧的柔情和相思,层层缠绕起一个洁白浑圆的茧,然后蛰居在里面,把梦保持完整。虽然活得很苦,但心里不会黑暗。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等待……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 
  那时,所有的忍耐、孤寂、忧伤、失落、痛苦……都会化作遍地的繁花,装点着我们的相守。而已经用一生时光来还债的我们,会以生命为代价破茧而出,羽化成一双最美丽的彩蝶,在花丛中快乐地飞舞,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为了那美丽的瞬间,让我们在各自的红尘中,坚守着都市中残存的浪漫与高贵,坚守着那个最初的承诺吧。 
  月台上,我向这个城市挥手作别。远处,又传来了《梁祝》那幽婉凄伤的旋律。我想,此刻,你一定在都市的某个角落里,拭干泪痕,在音乐里对我微笑。 
  仰望天空,那片蔚蓝纯净深湛得像你澄澈的目光。于是,在这黄叶落尽的深秋里,我依稀看见了一对彩蝶的影子……

[2008年 5月9日 16 : 13]      评论:[0] | 浏览:[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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