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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徘徊在理想与自由的边沿——浅谈俄罗斯文学中的“多余的人”

徘徊在理想与自由的边沿——浅谈俄罗斯文学中的“多余的人”(转贴)  
 

对于俄国来说,十九世纪是一个工业和资本主义快速发展的世纪,是文学和艺术成熟的世纪,也是各种自由思潮涌动的世纪。这也是一个矛盾的世纪,一方面是经济、文艺、思想的发展,另一方面,是沙皇的专制。沙皇希望加强同西方的交流,引进西方的技术以及部分体制,以实现他们的强国梦,却又不愿眼睁睁看着自由思想泛滥,威胁到自身的统治地位。他们建立了秘密警察和书刊审核制度,想要控制人们的思想。一时间,全国上下密探遍布,层层审查令人窒息。但这一切在思想的火花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随着与西方交流窗口的不断扩大,西方的自由思想象潮水一般涌入俄国,呈不可阻挡之势。这一特定的历史环境使得俄国诞生一种人:他们是具有良知和敏锐观察力的知识分子,是以自然而然接受了自由思想,与庸俗的主流社会格格不入,却又在沙皇的专制面前显得无能为力,找不到出路,只好游离与社会的边缘,度过郁郁不得志的一生。这就是所谓“多余的人”,他们是一代代迷茫而彷徨的知识分子的代表。俄国文学一向又优秀的现实主义传统,作家们自然不肯放过刻画他们的机会,从普希金到契科夫,“多余的人”的形象几乎贯穿整个黄金时代。 

冰凉的生活中的迷途者:叶甫根尼.奥涅金 

在叶甫根尼.奥涅金奥涅金的时代,拿破仑刚刚退去不久,法国大革命的激昂呼喊声依稀还在天地间回响。这时的沙皇俄国象一个刚迈出家门不久的孩子,正准备全面走向欧洲。叶甫根尼.奥涅金象一个在黑屋子中忽然醒来的人,他发现四周一片黑暗,而周围的人依旧在黑暗中沉睡,坐着各种庸俗的梦。奥涅金是个可悲的人,他既不愿在黑暗中继续睡去,象别人一样回到无所用心的梦中,却又没有勇气冲破这黑暗去寻找光明,只好在黑暗中孤寂地生活下去。黑暗使他的心灵麻木了,甚至丧失了爱的能力,他没有能够在黑暗中发现美,没有意识到其实这种生活中也有值得追求与信赖的东西,黑暗虽然可憎,但并不意味着在黑暗中生活就该象爬虫一样,无所事事地等待着末日的到来。奥涅金杀死了连斯基,实际上是杀死了自己;他拒绝了塔吉雅娜,实际上是拒绝了生活。他的心早已死去,他的世界也早已死去。连斯基固然是最好的朋友,塔吉雅娜的爱情固然珍贵,但在无望的生活面前,这一切和尘埃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的生命早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走入了末路。 

实际上,叶甫根尼.奥涅金并没有完全从梦境中醒来,他处在半梦半醒中,脑子里一片浑浊。他虽然厌倦了主流社会,却又没有完全摆脱主流社会的影响,他的思想中依然残存着主流社会残渣。杀死连斯基,是为了虚伪的荣誉。而后来之所以爱上已为人妇的塔吉雅娜,只不过是因为出落得更具上流社会气息。实际上,塔吉雅娜最美的时候,正是她勇敢地向他表白的时候,那时候的她纯洁、善良、敢于追求自己的生活。而进入上流社会的塔吉雅娜,已经褪掉了原先一半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上流社会所认同的浮光掠影中的所谓美貌和风韵。奥涅金看不到塔吉雅娜最美的一面,他的眼光实际上与他所厌倦的上流社会是一致的,所以他被塔吉雅娜拒绝自然在情理之中,虽然普希金曾强调塔吉雅娜依然爱他,但是从情理上来看,塔吉雅娜已经不再爱他了。 

叶甫根尼.奥涅金是俄国文学作品中第一个“多余的人”,他虽然具有“多余的人”的共同特征,但他还是一个没有多少头脑的人,相当懵懂,还配不上塔吉雅娜。 

痛苦的求索者:毕巧林 

十二月党人被镇压以后,沙皇采取了政治高压政策,密探们加紧行动,各种书刊报纸噤若寒蝉,气氛一片萧煞。沙皇的这一政策使得本就压抑的空气变得更加使人透不过气来,这时的知识分子尤其显得迷茫而彷徨。《当代英雄》一书反映的就是这一时代知识分子的状况。“英雄”一词,在俄语中还包含了“典型的人”的意思,实际上,这本书应该翻译成《当代典型》更准确一些。主人公毕巧林又是一个“多余的人”,和死气沉沉的叶甫根尼.奥涅金相比,毕巧林全身血脉涌动,他精力充沛、胆大妄为。对主流社会的态度,毕巧林比奥涅金走得更远,他完全看穿了上流社会庸俗、虚伪、蝇营狗苟的本质,并下定决心在任何一个方面都不与这个社会为伍。两人之间的这种不同和他们的创造者不无关系,普希金始终无法摆脱上流社会的影响,而莱蒙托夫比普希金要清醒得多,在普希金死后,他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杀害普希金的凶手就是整个上流社会。奥涅金对主流社会的态度是躲避,而毕巧林则是嘲笑和玩弄。主流社会所崇尚的一切,在毕巧林的眼里有如草芥。 
  
 
他谈过几次恋爱,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以伤害对方为目的;他也参加决斗,不过并不是为了什么荣誉,而是赤裸裸地为了杀死对方,当然,他也极有可能被对方杀死,而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甚至冒着吃枪子的危险去捕捉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哥萨克。毕巧林毫无怜悯之心,如果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可能成为一个恶的实践者,然而,他只是一个无聊的实践者。这是一个玩弄生命的人,他不住地求索,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究竟该干些什么?是爱还是恨?可是他始终没有得到答案。毕巧林是一个怀疑者、思想者、冷静的分析者,但专制的高压不给他怀疑、思考、分析的空间,他的思想象一个被压迫的气球,先是变形,然后破碎、灭亡了。他本希望通过年轻时经受情欲、危难等各方面的考验,来铸就一个钢铁一样的灵魂。可是事与愿违,年过中年,精力渐渐衰竭以后,他非但没有铸就什么灵魂,而且整个人变得慵懒、懈怠,又退回到了奥涅金的状态。于是他想要出国去换换空气,但国外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新的变化,最后郁郁不得志地死在了国外。 

毕巧林的思想比奥涅金更进了一步,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担负着某项使命,却不知道这使命是什么。所以尽管穷尽毕生的精力去求索,也只有落得一个悲剧的下场。 

可悲的自由主义者:罗亭和拉夫列茨基 

到了四十年代,随着自由思潮不断地传入俄国,许多人已经不再象毕巧林那样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一些知识分子开始大胆地思考世界、人生和社会。罗亭和拉夫列茨基就属于这类人,他们不再象奥涅金和毕巧林一样迷茫、找不到出路,奥涅金和毕巧林都是利己主义者,活着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罗亭和拉夫列茨基已经意识到了应该为大众的利益而献身,这无疑是一大令人欣喜的进步,他们充满热情,具有高尚的人生目标,也具有为远大理想而献身的决心,他们已经冲破了利己主义的枷锁,准备投身于广阔的社会生活。然而可笑而可悲的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罗亭是个只会说,不会练的人,他高谈阔论起来天马行空,洋洋洒洒,极富感染力和吸引力,可一旦干起实事来,就全然没了主意,尽干些不切实际而又力所不及的事,无论农业改革、挖运河还是教书,都只有失败一条路,他不够冷静,不够坚强,空有一腔热忱,不是实干家的料。拉夫列茨基也比罗亭好不到哪去,他比罗亭有钱,应该说能干一些罗亭干不了的事,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浑浑噩噩无所作为,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只好黯然地退出历史舞台。罗亭比拉夫列茨基更富有热情,他为了理想和信念,勇敢地死在了即将崩溃的街垒上,而拉夫列茨基只好守着他不幸的婚姻,度过寂寥的一生。 

屠格涅夫喜欢把人物放到爱情中去考验,在两位主人公的身旁,都分别给他们安排了一位塔吉雅娜。罗亭的思想和口才征服纯真的姑娘娜塔莉娅,娜塔莉娅爱着罗亭,罗亭也爱她。但是罗亭没有钱,没有地位,他们的爱情招致了娜塔莉娅母亲的反对。勇敢的娜塔莉娅表示愿意抛弃家庭,抛弃安逸的生活跟着罗亭远走天涯。在突如其来且唾手可得的爱情面前,罗亭却退却了,因为爱不仅仅意味着幸福,而且包含着理当为这种幸福担当起的责任。他被这种责任吓破了胆,他单薄的双肩无法承担。罗亭退出了爱情的角逐,继续去过他漂泊的生活,他在世俗的观念面前轻易地低下了头,他是一个仅仅为象征而活的人,这象征一旦遇上现实就会被撞得粉碎。对于罗亭来说,高举红旗而死,是他最好的归宿。拉夫列茨基比罗亭好一些,在莉莎的爱情面前他没有逃走,但当他假传死讯的妻子从巴黎回来以后,他同样在世俗面前低下了头。他没有能够勇敢地斩断同妻子的关系而与莉莎结合,“义务”对于他来说,实在过于沉重。然而他又没有罗亭的热情,罗亭在爱情失败以后并没有闲着,而拉夫列茨基则情绪一落千丈,变得毫无生气,更加无所事事,整天抱着他的忧伤度日,只落得一个孤苦的结局。 
   
 
给虚无主义者让路: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 

俄国社会似乎从走向欧洲的那一天起就要走向暴力革命,一八六一年的农奴制改革并没有给沙皇政府带来多少转机,反而,欧洲的一些思想,尤其是具有社会主义或民粹主义性质的思想开始本土化,六十年代以后,逐渐壮大的虚无主义者们开始给沙皇敲丧钟。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并不是《群魔》的主人公,但却是这部小说中着墨最多,也是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一个人物。在《群魔》中,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是老派自由主义者的代表,他才华横溢,崇尚美和艺术,在思想和学术上也曾小有作为,但他却懒惰、懦弱、缺乏意志力,明知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却没有一点行动,导致后半生碌碌无为,沦为有钱人的食客。他也有一颗高尚的心并憧憬一个黄金时代,但他却耽于幻想,把一个小小的挫折看成是慷慨地为国赴死。他还严重脱离现实生活,完全生活在想象的世界里,只要稍微一接触到现实,他立刻被现实击倒。 

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是一个具有自由思想的人,不信上帝而信奉自由民主,并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为自由而战的斗士。他甚至巴不得秘密警察来监视自己,把这种严重侵害自由的行为看作是一种荣誉,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思想者们都有些病态,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也不能免俗。他是虚无主义者的龙头老大斯塔夫罗金的启蒙教师,而斯塔夫罗金几乎可以说是整个人类文学史上思想最为深邃的也最为矛盾的思想者,正是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向这位以身试恶的人灌输了各种自由思想,而后者将这种自由思想发展成了虚无主义。虚无主义者的思想继承自“多余的人”的自由思想,又否定了“多余的人”懦弱、空想、脱离现实的弱点,并且,这种否定将自由思想从一个极端推向了另一个极端。虚无主义者们冷静、刚毅、否定一切、只认实践,并且身体力行地去实践。斯塔夫罗金作恶多端,基里洛夫为了证明上帝并不存在,人可以为所欲为而自杀,他们的思想和行动令人胆战心惊。 

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一开始并未意识到虚无主义者正是自己的思想的传承者,他天真地想以雄辩的口才,为自己的理想,为艺术、为崇高人生辩护,结果只是遭到虚无主义们无情的唾弃。他的行动象是一颗高贵的头颅绝望地撞向一堵坚硬的石头墙壁,虚无主义者们要比他强大得多。他彻底失败了,无论是思想上还是现实上,在弥留之际,他终于看穿这层道理,于是他皈依了上帝。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的失败象征着“多余的人”彻底退出思想舞台,他们被滚滚的历史车轮抛在身后,只好眼睁睁看着它向前驶去,却没有丝毫能力去挽回,哪怕那么一点点。 

   

[2006年 10月8日 6 : 34]      评论:[0] | 浏览:[2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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