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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罗斯心理语言学研究中的三对重要术语试析

俄罗斯心理语言学研究中的三对重要术语试析

许高渝

(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

在俄罗斯学者的论著中,世界图景/语言世界图景、映象/世界映象、意识/语言意识等3对术语是经常出现的。它们都是一些重要的概念,在某些术语之间又有相似的含义。本文试图通过对它们进行分析以弄清这些术语之间的异同和相互关系。另外,由于这几对术语在西方学术话语系统中出现的频率相对较低,所以对它们的介绍也会有助于一些较少接触俄罗斯学术研究的同行加深对俄罗斯心理语言学的了解,这是撰写本文的另一个目的。
1 世界图景/语言世界图景
世界图景这一术语是在上世纪初由德国的几位物理学家(赫兹、普朗克等)最早开始使用的,维特根斯坦等德国哲学家曾将其用来表示“真实思想的总和。”海德格尔认为,在使用“图景”这个词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要映现某件事物,“世界图景,正确的理解是,不是描述世界的图景,而是应被理解为图景的世界。”(М. Хайдеггер 1986:103)上世纪60年代,该术语在苏联的符号学或文化符号学的著作里曾被广泛使用。90年代后,它在更多的学科里,特别在语言学,文化语言学,包括心理语言学的研究中频频出现。
俄罗斯学者认为,世界图景是关于人的科学中的一个基础概念。它作为客观现实的主观映象,可通过符号形式的对象化进入观念之中。它有两项主要的功能:一是诠释功能,二是调节功能(作为人的生命活动的定向标)。在世界图景中可以区分出主体、对象和认识活动的结果3个要素,根据主体的不同可分为成人/儿童的世界图景、心理正常人/心理有缺陷的人的世界图景、现代人/古代人的世界图景;根据范围大小则可分为整体的世界图景和局部的(某地域的或某个具体学科的)世界图景。世界图景可以作为人类文化不同领域之间的中介,将它们整合在一起。(Б.А. Серебренников и др. 1988:18)有的学者指出,世界图景可称为关于世界的知识,是个体意识和社会意识的基础。(В.А. Маслова 1997:51)有的人认为,该概念是对关于人和环境的信息加工的结果。(Т.В. Цивьян 1990:5)还有的学者把世界图景定义为关于现实的直觉表征的系统。由于世界图景是一个思想、概念的构成物,所以它有双重本质:非客观的(作为意识、意志或生命活动的成素)和客观化的(以意识、意志或生命活动的各种印迹的形式,特别以符号构成体、文本的形式出现,其中还可包括艺术、建筑、社会结构)。
与世界图景这一术语使用时间较长不同,语言世界图景概念在文献中出现是最近一二十年的事情。这与语言研究向知识研究转向和最近人们对认知研究的成果增加有很大的关系。
语言世界图景是以一般世界图景中最深层的形式出现的,它是客观世界图景的“二级”存在(Г.В. Колшанский 1990:28,86),是刻录于词汇、成语和语法中的关于世界知识的总和。由于语言和思维具有相对的独立性,所以俄罗斯学者在研究中把观念世界图景和语言世界图景加以区分,当然两者也有联系。
至于语言世界图景的作用,部分俄罗斯学者之间的看法不太一致,如B.A.马斯洛娃认为,人是透过语言世界图景来观察世界的,语言世界图景是形成人对世界的态度的类型,它决定人在世界上的行为规范,确定人对世界的态度等等。(В.А. Маслова 1997:49)而B.B.克拉斯内赫认为这种看法过于绝对,语言世界图景只是固定和实现世界图景的特殊物质形式,履行马斯洛娃所说的功能的应当是世界图景。克氏认为,语言世界图景是以语言作为镜子来说明世界,而世界图景是在心理中描写实体的周围现实,这种描述通过对象意义和相应的认知图式来中介,并接受意识的反射,将其作为民族过去认知的结果。比如,尽管讲不同语言的人的语言世界图景有差异,但他们的世界图景的心理意义,除了差异之外,还会有共同点,特别在颜色词和用颜色特点来称名的实物名称方面。但另一方面,语言世界图景对区分现实的方式会进而对人的世界图景产生重大影响,比如,一些外国人掌握俄语动词的体就显得非常困难。(В.В. Красных 2001:66-68)
2 映象/世界映象
映象是普通心理学的一个概念,它用来说明人的心理中对现实进行整体反映结果的一种特别的形式。可区分为感知映象和思想映象两种。在映象里可同时出现对象、现象的空间、运动、颜色、形式和事件的时间先后顺序。(Краткий психологический словарь 1996:153)
在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看来,映象是客观现实的反映之一,同时,感性映象是活动的必要的运动因素,是活动的产物,映象有一定的概括性,实际上,心理的实质就是人对客观现象的主观映象。
世界映象是心理学科学中一个比较新的概念,它是由A.H.列昂捷夫在1975年所作的一次关于知觉映象问题的报告中提出来的。列昂捷夫指出,知觉问题应当作为世界映象的心理学问题加以提出和研定。他认为,应当在人、人的意识中引进一个新的概念:客观世界除了向人展现三维空间和时间之外,还应该有第五个准维——涵义场,即意识系统。他对此解释说,如果我感知一个对象,那么我不仅从空间向度和时间上,而且从它的意义上感知它。“意义不是处在事物前面的东西,而是处在事物形状后面的东西,也就是处在对象世界的已被认识的客观联系之中,处在它们刚存在、刚展示特性于其中的不同系统之中。由此可见,意义本身具有特殊的量度。这是客观对象的系统内部联系的量度。它是对象世界的第五个准维。”列氏在报告中特别强调指出,意义的性质既不在记号的形体里,也不在形式的记号运演中,不在意义的运演中,它是在人类实践的全部总和中,而人类实践以观念形式进入世界图景。这就是说,意义、思维不脱离世界感性映象的形成过程,而是进入其中,补充感性。(А.Н. Леонтьев 1983:251-261)
在А.Н.列昂捷夫提出世界映象是一个多维的心理构成的假说之后,苏俄学者对这项概念进行了诠释,同时在应用它的过程中对其内容作了不少补充。A.A.列昂捷夫指出,世界映象是以对象意义和相应的认知图式为中介的对象世界在人的心理上的反映,属于有意识的反射。世界映象的基本组成成分是心理意义和个性涵义,有一般的世界映象和主观(个体)世界映象两类。一方面,世界映象具有某社会集团或群体的全体成员所共有的某些“核心”内容,这是人类活动的前提,认知具有潜在的普遍性;另一方面,人总是通过自己的个体—个性世界观、通过自己的个性涵义看待世界,因此世界映象又具有鲜明的个体性。恒定的世界映象并不是唯一的,不同的人群会有不同的恒定世界映象,如民族世界映象就是某一民族共同的知识组织形式,反映出该民族代表认识世界的特点,因为每个民族都拥有一整套自己的对象意义,社会定型、认知体系作为认识、理解世界的基础,而其中的个人和个性涵义结构中也会具有该民族的全体成员的共有的某些“核心内容”。(А.А. Леонтьев 1993:18)
B.A.皮夏莉尼科娃认为,只强调世界映象是人有意识的反映的说法是不够完整的,因为事实上在个体的生命活动中,非语言化、不完全有意识或无意识的知识和无意识的心智过程也起着很大的作用,在人的思维中,每一刻都存在当前的意识、超意识和无意识但参与认知过程的方面。另外,个体通过世界映象来理解现实,在理解时每一刻均有情感、联想的共同作用。
С.Д.斯米尔诺夫对世界映象的结构进行了分析。他认为,世界映象并不是由单个的映象和对象的映象组成的,也就是不是众多感性印象组成的世界,而是整体的世界的映象,世界映象一开始就作为整体发展和发挥作用的。但是,从结构的角度,可以把世界映象的核心结构和表面的结构作出区分,也就是对世界映象那些以感性成型的(模块)世界图景的形式出现在表层的东西来说,是一种核心构成物,世界映象是对任何感性印象进行预告的、经常性的、不会消失的背景,这些感性印象也就能够在此背景的基础上取得成为外部客体感性映象的组成成分的地位。(С.Д. Смирнов 1983:61)斯氏还着重指出了活动本性和社会本性是世界映象的最主要特征。
另一位学者B.B.彼杜霍夫在就世界映象和对思维的心理学研究的问题讨论时认为,对任何客体或情境,具体人物或抽象思想所进行的感知都会受到整体的世界映象的限定,而世界映象又受到人的生活和他的社会实践的全部经验的限定。同时世界映象反映着具体的历史(环境的、社会的、文化的)背景,人的全部心理活动就是以此为背景(或者在此背景的范围中)进行的。因此,世界(对象世界和社会世界)映象是主体的心理(意识)生活和活动的基础,是主体发展认识活动的基本条件。同时,这个映象会在主体心理生活的任何具体领域里得到表现和巩固。(В.В. Петухов 1984:13-21)
3 意识/语言意识
意识是由众多学科研究的一个概念,就心理学和心理语言学而言,这是最基本、最重要的研究客体之一。
Л.C.维果茨基、A.H.列昂捷夫、C. Л.鲁宾斯坦、A.P.鲁利亚等心理学家均对意识作过大量、深入的研究,提出了有关意识的重要理论观点。
按照俄罗斯最近出版的《心理学大辞典》的定义,意识是人所特有的与客观现实的联系方法,它以人的社会历史活动的一般形式为介质……意识包含着在先前历史中获得的历史经验、知识和思维,意识从观念上掌握现实,并提出新的目的和任务,指导人的全部实践活动。意识在活动中形成,同时又影响该活动,规定和调整该活动。(БПС 2003:517)
意识是作为社会历史存在物的人理解和评价客体世界和人本身生活的一种整合的高级心理反映形式。这也意味着,不是任何的心理现象都是意识,人的有些心理现象只作为信号起作用,主体和客体之间没有形成认识关系,即没有形成映象,那就不属于意识领域,而属于无意识领域。维果茨基在强调意识是人所特有的最高级水平的心理反映形式的同时,提出了活动和意识统一的观点,把意识看作由理智与激情、认知与情感—意志这两个不可分割的部分构成的统一的、动态的意义系统。(高文、毛新勇1998:21)A.H.列昂捷夫也认为,意识是人特有的心理机制,是以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为中介的个体行为的产物,是人在认识世界的活动过程中个体—个性自决的结果,他还对意识的构成因素和内部结构进行了详尽的讨论,认为意识由感性内容、意义(事物的客观含义)、个体化涵义(事物的主观意义)构成,但意识不是这些构成因素的简单联合,而是它们的内部运动,这种内部运动包含在个体的活动和现实生活中。А.Н. 列昂捷夫对意识的两个方面——个体意识和社会意识的关系作了分析。他指出,个体意识的主体是具体的个体,在个体的活动和与他人交往中形成和发展,社会意识则是在社会行为中形成的意识,只有在社会意识存在的条件下才可能有人的个体意识。(А.Н. Леонтьев 1975)
意识有许多特征:能动性、意向性(对象指向性)、反省能力、自我观察的能力(意识到意识本身)、动机——价值性质以及不同程度(水平)的明确性。但是根本的就是其结构具有社会文化性。正如a.p.鲁利亚所说,人的意识根源不可能在精神内部,在大脑内部找到,而只有在人同现实的关系里,在人的社会历史发展中才能找到。(А.Р. Лурия 1979)
Л .C.鲁宾斯坦对意识的实质作了大量研究,他曾指出,“意识在本质上看,就是主体意识到客观存在。意识就是关于在它以外的某种东西,关于与认识主体相对应的客体的知识。”(С.Л. Рубинштейн 1959:153)他还认为,意识既是一种过程,又可将其视作某种过程的形成物,这就是知识。意识的核心是知识,而知识是社会地、历史地遗留下来的,以自动的形式被客观化了的。意识随知识的存在而存在。
从我们上面引证的俄罗斯学术界对意识的研究中可以看到,意识的各个方面都和语言有密切的关系。意识在主体与客观现实的联系中,在意识本身的发展中,在意识作为知识的存在中,语言/言语的形式是不可缺少的。A.A.列昂捷夫曾经说过,具有意识即掌握语言,掌握语言即掌握意义,意义是意识的单位(指语言,词语意义),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意识是符号性的。(А.А. леонтьев 1993:16)
正是由于意识具有语言/言语的自然本性,所以语言意识成为许多学科,特别是心理语言学、文化语言学中经常出现的一个重要术语。
但由于语言意识是一个不十分确定的概念,因此研究者对它的理解不尽一致,部分心理学家和心理语言学家用意识和语言意识来说明同一类现象,即人的意识。如克拉斯内赫说,当我们谈论语言意识时,指的就是与个性的言语活动相关的意识方面。有的学者把意识看成总的概念,而把语言意识作为具体的一种概念,如A.H.波尔特诺夫认为,意识与语言相关的有好几个方面,语言意识是其中的一个,语言意识同语言中意义和操作的分级系统互相协调,与表达语篇产生和理解机制以及对主要的符号维度——语义、语用和符号从反应能力也有协调关系。(А.Н. Портнов 1988:48-49)还有的学者把语言意识理解为“语言思维”。A.A.列昂捷夫则认为,如果语言被理解为交往和概括的统一体,是一种以对象和词语形式的存在而表现的意义系统的话,那么,语言意识作为以意义为中介物来研究的意识与俄罗斯心理学中的“世界映象”的理解是接近的。A.П.斯捷岑柯对语言意识用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另一个术语来解释。他认为,从心理学的取向看,语言意识的特点在于可把语言意识看成人的整体世界图景结构的一个层面,看成最适应交际目标的、了解世界的一种潜在图式。(А.П. Стеценко 1993:22-34)T.B.叶格尔从另外一个方面将语言意识与世界图景相联系。他认为,语言意识的基本功能首先是反映功能,它能使语言的各项功能表现出来,这样,就建立了语言的世界图景。(Т.В. Ейгер 1989:19)
在研究语言意识时,一些学者讨论了该概念和认知意识的差异。B.B.沃罗比约夫认为,在个性的意识中会形成一定的与现实等同的知识、概念系统,这就是认知意识。而在语言中会出现对认识的某种简化过程,概念的某些方面会在其中固定下来,这就是语言意识。(Н.Р. Воробьев 1997:42)H.P.阿列费连科认为,认知意识指语言意识的一部分内容,即一般指思维的结果,而语言意识除了思维之外,还包括反映客观世界的其他形式——情感、美学、表现力等。(Н.Ф. Алефиренко 1994:91)H.A.斯特宁的观点恰好相反,他认为人总的意识可称为认知意识,因为其主导的方面是认识方面,意识的内容就是通过主体的认识活动而得到的关于世界的知识。而语言意识可理解为在意识中生成、理解言语,储存语言的心理机制的总和,也就是保证人的言语活动过程的心理机制,所以语言意识是认知意识的一部分。(Н.А. Стернин 2003:264-251)И.A.齐姆尼雅娅则认为语言意识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会说话的人、交往的人、作为社会存在和个性的人的个体意识和认知意识存在的形式。(И.А. Зимняя 1993:51)
俄罗斯心理语言学对语言意识的研究并不限于对语言意识概念的探讨,更多地是对语言意识的民族文化特点(包括大量实验研究)、语言意识在语言教学方面特别是非母语教学中的作用、语言意识与儿童个体发生等课题的研究。1
从上面我们对3对术语的简略介绍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术语之间的联系和异同。
首先,它们都属于与心理相关的概念。意识是人所特有的高级心理反映形式,是意识到的心理反映;语言意识也属于意识,只是这一概念突出了人在使用语言,进行言语活动时的心理功能最重要的一面,强调主体内在的状况和意识。
映象是心理形成过程中的产物之一,是主体反映客观世界面貌的主要形式,心理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庞大映象的堆积,而世界图景和世界映象则都是世界在人的心理中反映。
其次,它们都与语言相关。意识通过语言这一符号来中介,没有语言就没有意识。我们知道,意识的一个根本特点是概括,而概括就要借助于语言。作为意识重要构成因素的是意义,而语言是意义的承载者,整个社会实践所揭示的对象世界的观念存在于被浓缩的语言材料之中,以意义的形式表现出来。
映象也有一定的概括性,和词联系着,并在词中客观化。世界映象的第五准维是意义,这就使这个概念与语言有了更为直接的关系,与世界映象几乎同义的世界图景作为思想概念的构成物也与语言关联着,至于语言世界图景和语言意识与语言的相关则是不言而喻的。
第三,这3组概念互相之间也有一定的联系,如意识和映象。意识是人在活动之前对活动结果的映象。另一方面,从意识到的某一对象产生的机制看,人首先要把自己作为主体和这一对象区分开来,把它放在客观事物之中去感知、观察,从而认知到这一客体的意义。在主客体之间产生认识关系的时候也就形成了映象,而在这个时候人的意识就产生了。所以心理映象是认识的结果,是主客体相互作用的结果,是产生意识的标志。又如意识和世界图景,世界图景存在于人的意识中,这是因为世界是客观存在着的,所以才有可能出现主观映象中的世界,关于世界是不是如同我们的感官感受到的形式存在着,那是一个尚未彻底解决的问题,包括在哲学界。
第四,在这几组概念中,意识是最基础的一个概念,其他几个概念均依赖于这个概念,因为正是在意识这个平台上,其他概念才与主体发生了联系。
第五,世界映象和世界图景的意义最为接近,事实上,它们有时作为同义词而相互替代,但似乎由于两者的来源不同而造成使用范围的侧重面不太一致,“世界图景”是从外语译成俄语的,更多地用在哲学、文化方面,而世界映象是俄罗斯心理学家创造的一个术语,因而主要在心理学和心理语言学中得到运用。关于它与语言意识的关系已在前面作了介绍,这里就不再重复。

[2006年 11月7日 8 : 17]      评论:[0] | 浏览:[2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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