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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糊词义漫谈

模糊词义漫谈

郭 聿 楷
(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学院, 北京100089)

近年来发表的有关模糊词义的著述十分丰富,学者们对模糊词义的基本理论已进行了全面、深入的研究。笔者对模糊词义问题的了解相当浅陋,自不能对这一复杂现象作系统论述。阅读有关文献时,对模糊词义理论中的几个具体问题产生兴趣,同时也引起某些疑惑,于是决定进行一点探讨,希望在学习和求索中有所受益。

对于模糊词义,学者们有各种不同的认识和概念界定。扎德(L.A.Zadeh)的模糊集理论对“模糊概念”的定义是:概念外延是不确定的、非一刀切的。(转引自伍铁平1999:121)我们认为,这应是研究模糊词义问题的出发点。模糊词义即指词义表示的概念的外延边界不确定,也就是说,与词义相应的事物类边界不确定,类中包括哪些成员,难以划定明确界限,或者,词表示的对象与邻近对象划不清界限。例如,“青年人”这一词语意义是模糊的,它表示的概念的外延是各种“青年人”,但“青年人”这个类边界是不确定的,类中包括几岁到几岁的人,难以划定明确界限。“秃顶”的词义也是模糊的,词义表示的概念的外延包括头发稀少到何种程度的头顶,难以划定明确界限。“傍晚”的词义也是模糊的,它表示的对象与邻近的“下午”和“晚上”难以划定明确界限。“绿色”的词义也是模糊的,它表示的对象与光谱中邻近的“蓝色”和“黄色”难以划定明确界限。词义模糊是因为人用词语为客
观事物划界或归类时,未把界限划明确。所以,模糊是语言的属性。
某些学者认为,“有很多客观事物本身就是模糊的”(转引自张乔1998:48);“客体的模糊造成了语义的模糊”(石安石1994c:94);“客观事物……具有本体模糊性,这些界限不清的客观事物反映在人脑中,必然形成认识的模糊性。”(刘佐艳2002:34)“客观世界本身存在许多界限不清的现象。”(伍铁平1999:108)有的学者区分出“本体模糊性”和“认识上的模糊性”,本体模糊性指“客观现实存在的模糊性。”(伍铁平1999:141)这类观点认为,客观世界中的事物或者事物的类,有很多本身就是模糊的,其边界不确定,反映在词义中,就造成词义的模糊。对模糊词义的这种认识,值得商榷。
人习惯于用语言这面镜子去比照、认识客观事物,用语言的结构模式去“塑造”世界,会误认为客观世界有跟语言相同的结构形式和构成元素。因此,客观世界中的事物、现象与语言中的词语一一对应。如果词语的意义是模糊的,那么就会推断出“合乎逻辑”的结果:与词相对应的客观事物类也应该是模糊的。如果客观世界中“青年人”这个类边界不清,那么表示此对象的词语的意义自然也就模糊不清,这不是十分自然的逻辑吗?其实,这是一种错觉。
客观世界中的事物、现象一般是以整体或连续的形式存在的。而人类的语言有离散性特点。人要用语言表现世界,就必须把整体或连续的客观事物、现象分割成小块,用语言中的词语将客观事物、现象归类,强行纳入语言的结构机制。因此,客观世界中事物、现象的类,完全是人用自己设定的标准、借助词语分割世界、划分类别的结果,并非事物、现象的类先于语言而客观地存在着,语言只是被动地、像镜子和照片一样反映客观世界中本来就存在的类。认知语言学一般区分出两种模糊性:
一种是将连续的、渐变的统一体分割为段落时,分界不明确。如将统一连续的渐变光谱区分为各种颜色,将统一连续的完整人生区分为不同年龄段,将统一连续的一年时间区分为不同季节等。我们姑且把这种模糊性称为“分界模糊”。另一种是将独立个体归类时,类的边界不明确。如“青年人”、“高个子”、“秃顶”、“好学生”、“害虫”、“文具”等。这些类中包括哪些个体,边界难以划清楚。我们姑且把这种模糊性称为“边界模糊”。下面我们分别分析这两种模糊性是否是客观事物本身的特性。
先看分界模糊。这种模糊性的对象是连续的统一整体,现代科学称之为“连续统”,它的特性是渐渐变化的,本身没有明确的段落分割。需要强调的是,渐变的特性并不等于模糊性,因为语言的模糊性是一个特定概念,上文中对此已作了说明。人要用语言对连续统这种对象进行微观分析,于是就用词语把整体分割成几个段落。例如,人的一生自出生到去世是一个连续统,生理变化是渐渐体现的。生命不同时期虽然有不同特点,但生命的延续中并没有明确的段落界限划分。是人用思维和语言把生命连续统分割成了“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不同语言对生命段落的划分也有差别。例如,“中年”在汉语中大约是指40到50岁,俄语中大约是指40到60 岁,法语中大约是指30到50岁。(张乔1998:141)如果认为事物类先于语言而客观地存在,那么,客观世界中存在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年”类呢?一天是一个连续统,虽然一天中有各种变化,但变化是逐渐的、连续的,其间并没有几条明确的界限。是人用词语把一天分成了几个段落:“早上”、“上午”、“中午”、“下午”、“晚上”、“夜晚”。不同民族的语言对一天中时间段落的划分也有明显差别。光谱似乎更能说明问题。太阳光经折射后形成的光谱是一个色彩逐渐变化的连续统,中间并没有明确的段落分割界限。为了区分颜色,汉民族用“红”、“橙”、“黄”、“绿”、“青”、“蓝”、“紫”将连续渐变的光谱分割成几段。这些不同的色彩是客观存在的,而用七个词将光谱分成七段,把颜色如此归类,则是语言本身的事,反映的是汉民族的思维特点和汉语的语言机制。并非客观世界中恰好就存在这七种独立的颜色,因为不同民族的语言中颜色词语义场差别极大,有的语言中只用两个词区分颜色。那么,客观世界中存在几个颜色类呢?客观世界中存在的是逐渐变化的光谱连续统一体,并不存在脱离语言、边界清晰而独立的“红”、“黄”、“蓝”、“绿”等。色彩的分割、界限的划定,完全是人用思维和语言完成的结果,是一种人为的分类。人用词语分割连续统时,词语的意义本身常常是不明确的。我们不妨看几个词的词典释义。“青年——15—16岁到30岁左右”;“早上——从天亮到8—9点钟的一段时间”;(现代汉语词典);молодой—юный, небольшой по возрасту; утро—начало дня.(С.И.Ожегов词典)用这样含糊、不明确的词义去划类,类的界限自然不可能是明确的。用这样的词语将连续统分割而得到的类,并不是客观世界中脱离语言而独立存在的,更不可能有明确的边界。既然客观世界中不存在独立于语言、边界明确的“青年”、“老年”、“上午”、“下午”、“红”、“绿”等等,那么无边界的客观事物也就谈不到边界不明确,也就无所谓模糊了。所以,模糊并不是客观事物本身的特性。

[2005年 12月28日 10 : 31]      评论:[0] | 浏览:[4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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